今日整理電腦文件夾,無意中翻出幾篇陳年舊稿。想想存在電腦中畢竟不太保險,所以乾脆貼出來,存照以誌。
無題
這天凌晨,肖克又像往常一樣把車子慢慢停穩,拖著疲倦的身子踱到了位於底樓的家門口。他耷拉著極困的眼皮,一隻手在口袋裡尋到了鑰匙開了門。
肖克是這座城市一家出租車公司的司機,平常開車可以碰到形形色色的乘客,和他們偶爾聊上幾句,查看人間百態,倒也算有趣。唯一的缺點就是疲勞,干這行要做一整天,然後休息一天再上路,生物鍾難免紊亂。
經過一整天的交通喧鬧,這一刻,他已經倒在那張屬於他自己的柔軟的床上了。他沒有鼾聲,只有那因為墜入夢鄉而從鼻翼里吐出的均勻的呼吸。
他住的小區里的居民大多和他一樣,是從城市其他角落被迫動遷過來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市政建設的需要。他們是第一批,和小白鼠無異,因為政策不成熟,所以根本沒有分到錢。還有一些本來就住在這里,只是他們失去了原本作為耕地的這塊地,所以人們稱呼他們為「征地農民」,這些人和許多動遷過來的人一樣,雜居在這里。他們倒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文化程度不高,城裡人卻更加因為他們的身份自以為是,常常整天高談闊論,搬弄是非。「鄉下人」倒不這樣,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小圈子,從他們的生活習性可以看出:他們還保留著在居室周圍飼養動物的孓遺。
肖克喜歡讀書,看些各種方面的書,甚至有些冷僻。譬如一些研究這個國家疆域變化的書,一些音韻學方面的書,或者一些稗官野史。他從不和他們糾纏,在他眼裡,這些人既討厭,卻又有些可悲。他們應該受教育的最好時光都被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所擠佔了,留給他們的只有無知和乏味的晚年生活。但是他住在這里,又不得不每天和他們朝夕相處,鍛煉自己的忍耐力。
在他進入夢鄉的兩三個小時之內是他最幸福的時光,因為這是唯一能使他睡得安穩的時刻。兩三個鍾頭過後,時鍾停在了七點。太陽已經露頭許久了,他周圍的中老年鄰居經歷了一整夜的修整也開始蠢動起來了。有些中年婦女買菜和向同類打招呼特別勤奮,喉部肌肉異常發達,「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令人嘆為觀止。
—「喂——張家阿婆啊,今朝吾了隔壁菜場買了一條黑魚,儂猜只有幾鈿?只有十三塊一斤,便宜伐?」
—「哦喲,蠻便宜額嘛,我明朝去買——」
「王曉燕,王曉燕啊——儂聽到了伐?幫吾丟只鑰匙下來,吾鑰匙忘記脫帶了!」
「冰箱,彩電,電腦,洗衣機,微波爐——買咧——」
「甲魚殼,錫箔灰——有伐?——」
此類對話和長嘯此消彼長,每天往復,除非下雨,從不間斷。
當老太婆和賣舊貨的口器筋疲力盡以後,老爺們登場了。
無論刮風或是下雨,打雷還是閃電,抑或烈日酷暑,他們都會孜孜不倦地在樹蔭底下支起一張木桌,五六個人相約在樹下,輪番集中精力搓麻將,麻將塊的質量非常好,鏗鏘有聲,可以讓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迴光返照,非常神奇。幾個人揮汗如雨,日復一日,毅力堪比邊防部隊,也算是小區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不過聽說從此戰場上因為腦溢血和痔瘡發作退下來的也有一些。
肖克在這里住了很長時間,所以對這些聲音產生了抗體,在這種環境下,呼吸仍然能夠保持均勻,這確實是一種特殊的神功。
然而狗吠是他的剋星。養狗的人在這個小區是較多的,而狗主大多是具有市儈習氣的中年婦女,從她們對待自己的「狗娃」的態度看來,確實比待自己的配偶要好許多,真可以說是無微不至,恨不得拋棄「原配」嫁作「狗婦」。毫無疑問,她們可憐的男人在狗娃的有生之年是享受不到這份福氣的。
這個小區的中年女狗主因為沒有許多錢,恐怕投資太多以後連養活自己都會發生困難,所以大多選擇以廉價的中型不知名犬作為玩伴。這批人一般早晨就開始狂遛狗,從綠化帶的偏僻角落,不為人知的垃圾堆到樹邊本來供昆蟲幽會的草叢,她們都會不遺餘力地開拓,因為在她們眼裡,這是一片廣大的免費廁所。狗兒拉完以後,主人會用上好的「舒潔」衛生紙擦拭其至尊之腚,毫不吝嗇,不過它們的排泄物可沒有那麼好的待遇,只能靜靜地躺在那裡,獨享風雨甘露。狗母女所到之處無不植被茂盛,同樣也給蒼蠅朋友們提供交配的場所,這都是因為新鮮的狗糞的獨特功勞。在冬季,這一攤攤蘊涵著無窮營養的酥軟糞便在嚴寒下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增加了小區的地表溫度。由於營養不良或者到了季節交替的時節,這個小區狗的歇斯底里症病發率就會急劇上升,只要看見陌生人走上前來,它們就會懷著向主人邀功的心態撲上前去使其血壓升高,主人呢,則在一旁拍拍雙手輕喚小狗的名字以像收回飛鏢一樣的姿勢將狗兒抱入懷中,這時湧起的液體才在驚魂未定的路人體內緩慢回落。這樣的過程在狗主人的內心來說是能體驗到極大快感的,顯示了她們駕馭狗兒的高超技巧。不過有時候小狗也會發神經,突然不聽使喚,此時女狗主就會用一些本地穢語對小狗進行辱罵,其實當事狗根本聽不懂。
狗婦還會時常交流養狗經驗,在旁人看來似乎在培養她們自己的感情。倘若兩只雄狗碰面,它們必會互相咆哮,大打出手,原因也是一目瞭然,「醉狗之意在乎爭奪傳宗接代權也」。其實雌狗女主人未必會同意,因為她根本就看不起那兩只「民工」,她希望她的狗公主能攀上「大腕」。肖克曾在報紙上看到過某雜種狗擅自與一隻名貴犬交配的事,那個女狗主居然將雄性男狗主以「強奸罪」告上法庭,真是海外奇談。還有一次開車,他看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穿著玲瓏汗衫的「嬰兒」坐在後座,手裡還有一隻奶瓶。不過一個剎車,那「嬰兒」登時發出了狺狺聲,肖克才猛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只哺乳綱食肉目的動物。其實,自那以後,此等軼事在他腦中甚多,早已見怪不怪。
現在已經快到正午了,肖克慢吞吞地撐起來了,仍舊耷拉著惺忪的眼皮,此刻他在想著什麼呢?
誰也不知道。